长恨歌

该文作于四秋之前。念如今已搁笔许久,遂复观之。

【一】

此刻你可知,我多想与你缱绻相守,于这万籁俱静的山林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不求绫罗加身,钟鸣鼎食。
可是我现在如此悲伤,我只能将此作为幻想,埋于心底,酿成苦酒,一醉方休。

【二】

我爱,你可知那是一滩彻头彻尾的浑水?你看到豪情,你看到义气,你看到行侠仗义,可你没有看到血光,你没有看到死亡,没有看到苟延残喘。你在刀光剑影中取上将首级。可是我爱,你是否明了,那刀光剑影下的血雨腥风?
你一直憧憬着颠沛流离,尽管你并不如是认为,你以为血性男儿,便是要四海为家,仗剑走天涯。可是我爱,你可知,每当你抽刀向前,我的心便在痉挛。在你飘逸的身影上,始终依附着我抹不开的哀愁。
你说,血洒长天,这才叫做江湖。

【三】

哦,对,江湖,江湖。
你们把你们的世界起了一个多么富有诗意的名字啊。江流宛转,湖面静好,本应是情深之人白头偕老之处,可是人尽皆知那是如何的炼狱!那猩红的血海翻滚着的气泡,谁可知那下面囚禁了多少无名的冤魂!
或许你不在意,在你的眼里,生命与草芥同样卑贱,你可以用盛气凌人的招法杀死他人,如同踏死一只蝼蚁一般轻易。可是,在他的妻儿面前,在他的父母面前,他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,而你将他屠戮,只为攫取远不及他生命贵重的银两。
你难道不恐惧将来有一日,当你再无法叱咤江湖之时,自己会重蹈覆辙吗?
江湖。江湖!从来不都是冤冤相报的屠戮场吗?

【四】

我曾偶然目睹你拔剑,以迅雷之势在另一人脖颈处划开一道深深的创口,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,把地上干燥的沙砾染得通红,沙沙地渗入地底。一个只及膝高的孩子踉踉跄跄跑过去,紧紧拥抱着他,看着他眼中因失血过多而逐渐暗淡的光芒,终究湮灭在火红的夕阳之下。
你与那孩子俱是面无表情,而区别在于你是习以为常的麻木,而那孩子,攥着他父亲身上佩戴着的玉饰,死死盯着你,没有眼泪,但那眼神,像极了桀骜的野狼。
我爱,你是那样的骄傲,那样的目空一切,以至于你不知道,有些东西是永远不能用武力所征服的。你进可以践踏,尽可以蹂躏,但它总会抬起倔强的眼,撑起遍体鳞伤的身。

【五】

又是一年春至,草长莺飞,柳絮飘零,燕子归来时衔来一枝又一枝嫩绿的枝条,筑成了遮风避雨的小窝。可是我爱,曾经为我遮风挡雨的你,却永远无法再为我撑开油纸伞,披上草蓑衣。你已离我远去,随风远飏。
你去到了那遥远静谧的黑暗之乡,那里有潮湿温暖的暗夜,是遗忘的温床。那里并无痛苦,猜忌,阴谋,以及永无止境的杀戮,所有的悲伤在哪里杳无音讯,只有平和的安详之声在低声吟唱。
只剩我仍苟活在这迷蒙的尘世中,痛断愁肠。

【六】

我时常回忆起江南,那温婉的水乡,我的故乡。微微隆起的小山坡上会有林立挺拔的树木,沉默而坚韧地挺立,偶会有美丽的鸟雀筑巢休憩,那双飞的比翼鸟,纠结缠绵的连理枝,让我心驰神往。镜面似的湖面会被小鱼搅起细细的波纹,在殷红的落日下映着粼粼的光,微风拂过,日子像氤氲一样模糊起来,就像父亲曾在书房点起的灯,在星辰闪耀的天穹下,摇曳着温馨的梦境,像江南一样温柔而梦幻。
而你就是这样迷乱而兀然地闯进我的世界,偕着一身翩翩白衣,与一把寒光四射的长剑。黄鹂是你的声音,清风是你的身影,云朵是你的肌肤,天空是你的眼眸。我只是浅浅地瞥了一眼你的笑靥,便无法自拔,沦陷其中。
我不羡慕王谢府第,我不向往繁华奢靡,一切荣华富贵终究将是过眼烟云。那绫罗绸缎,那金银玉石,生带不来,死携不去,兜兜转转,终会散落尘间,再无觅处。我只憧憬那令天地动容的真情,只有爱情与天地同寿,令日月无光。只有爱情让我心神荡漾,心驰神往。上天将缘分降予你我,却又几多舛途坎坷,以艰辛来见证伟大,使痛苦磨砺坚强。我想那只是情深缘浅,几多周折仍能颐养天年。
因我以为,人生中若抛却什么,便会有些许补偿。我抛却家族,遗忘安宁,只想与你相守终老,这何其简单!可谁又能知世事变故,你只补偿我一份华美迷幻的梦,一场纷乱的过眼云烟。

【七】

我自来到这世间,便忘却了这生命的意义,遇到你我才想起这世界的光芒,这人生的福祉。我开始知道这生命的滥觞昭然若揭,像荒郊野外一条长满杂草的小道横贯一生,前方未知却又无路可退,因为选择便意味着放弃,条条道路不总会敞开,而诱惑与错误的瘴气弥散其中。我以你为此生依附,再无其他念想,我亦以为这极简单,遂黄天绝不会辜负这一往情深,可我怎知道这世事变迁,这沧海桑田!
你终是倒在寻仇之人面前,带着不可思议的神色。血色斑斑,洒向长天,洒向坦荡如砥的大漠,洒向连绵起伏的沙丘,洒向明明灭灭的清泉。你雪白的长衣在大漠的风中猎猎作响,而我只能抚摸你渐渐冷却的脸庞。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,这是我的宿命,亦是你的报应。果报如此,我无法奈它何。我只是觉得那杀手眼熟,他身上系着一枚玉佩,像极了多年以前那个倔强的孩童。
夕阳入葬,我长久跪坐,看你的身躯被黄沙吞没,不留痕迹,只余一方小丘。有谁可知道我心凄凉!情思枉然,故人西去,只剩我在世间茕茕孑立,再无依托。我心似秋莲,哀恸难忍,此时之殇,山摧地崩!

【八】

我守望在你的坟前,忽觉浮生若梦,终是一场空欢喜。如此一望无际的荒原,却萌生了几株草芥,孱弱的身体探出地面,在风与沙砾中摇摇欲堕。时光回溯,你的英姿似乎又浮现在我的面前。我爱,我将用眼泪灌溉你的坟茔,我将以啼血的姿态,来祭奠你的英魂!
我日日伴在你旁,为你奏响安魂曲。母亲教我这首曲子时,亦称它为“断魂曲”。“这首曲子,一生只能用心弹奏一次。”她如是说。我终于了然这话语之意,逝者已去,而生者痛断柔肠,安魂,恐怕更多是对无法释怀的生者的一种慰藉,而徒徒沉浸于过去之中,却又是生者极大的悲哀。愿这跃动的音符,从此断了这延绵不绝的儿女情长。

【九】

因着岁月的嘲讽,我也将与你一样,俱是一具白骨,一抔黄土,散落天涯,再无踪迹可寻,亦与这残忍的人世再无丝毫关系。惟有这荒冢垒垒,见证沧桑的变迁。可我不愿抛却这记忆。花前月下,你自夜的鬼魅中款款而出,向我走来,伸开手臂,将我所有的忧伤与凄凉,全部融化在你温暖的胸膛。这灼热的曾经,可以温暖我余生的寒冰。这真情令其他一切黯然失色,可以令漫天的花雨凋零,可以使葳蕤的荼蘼颓腓。
我将你送回到江南的山林中,在这静谧中与你朝夕与共。可这多情的天气颇让人反感,慵慵懒懒,懵懵懂懂,将你的坟冢披上绿衣,渌水荡漾,微微泛起涟漪,倒映着一碧如洗的天际。我吻遍你坟前的青草,想要葬在这碧清万里的湖中。
我爱,我心是天涯残月,回溯着从前的时光;我心是浊浊水潭,激荡着漫天的波澜;我心是寂寞梧桐,独守清庭等待死亡的来临。生于我为惩戒,死亡才是救赎。

【十】

这天之苍苍,旷野茫茫,下面葬着你温柔的脸庞。星光闪耀,水光潋滟,这人间的五月天多令你留恋,而又多令我憎恶,这生与爱的式微,又叫我畏惧。这美妙的梦已碎,只剩梦醒时分,无路可去。
今日我在这里洄溯,只为追忆你远去的英魂。苍天在上,情之殇殇,我以樽酒酹你,只求那九天之上,你能安详。我扑倒在大地上,抚摸着这拥抱着你的泥土,带着悲怆的清香。人生如一叶浮萍,沉沉浮浮,终沦落这余生。我哀悼这真情,我叹惋这人生,我狂歌痛饮,且浇熄这英雄儿女的心头余情。
我邀这长天明月,共酌杜康。以这流觞曲水般的痛饮,来暂消惆怅。斟这半觥,麻痹余生,仍寒露侵袭,虫豸烦扰。天色微晌,我卧你身旁,长醉再不醒!